鲜卑帝国兴亡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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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雨连绵的深秋季节，北魏三十万步骑大军艰难辗转行进在桑干河、滹沱河、汾河谷地，南北绵延千里的吕梁山脉蒙在如烟如雾的雨帘里，湿凉的雨水打透将士们铠甲，泥泞的沙土道让士兵们的腿变得沉重不堪。日复一日，秋雨不止，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艰苦跋涉，在对恶劣天气的咀咒声中，魏军到达洛阳。仅仅休整了几天，孝文帝下诏起兵，继续南进，讨伐南朝。
　　
　　乌云漫天，凄雨冷风，孝文帝一身戎装，执鞭上马，冷峻的面庞迎着扑面打来的雨珠，下令大军开拔，催马便行。文武官员一起跪倒在马前，拉住孝文帝，叩头不止。满朝文武本来对此次毫无准备的南征不满意，连月的秋雨令将士们疲惫不堪、士气低落。想当年，拥有数十万铁甲骑兵的战神太武大帝在江淮损兵折将，一寸土地也未得到，眼下这支军队如何能打仗，岂非送死？
　　
　　孝文帝冰冷的目光注视着雨雾，语气凝重：“庙算已定，大军将进，诸公要到哪里去呀！”李冲也铁着脸：“今之南征，天下所不愿，唯陛下欲为，臣不知陛下独行，要到哪里去！臣等一心报效国家却无词阻止陛下南征，敢请陛下赐臣一死！”孝文帝勃然变色道：“朕方经营天下，混一四海，你们这些书生，屡疑大计，再若敢言，难道朕的斧钺无用！”
　　
　　汉人劝不下来，鲜卑贵族们流泣苦谏。孝文帝要得就是这种效果，一切就象一幕戏剧，完全写在导演的剧本里。
　　
　　拓跋宏容色渐缓，故作无奈地对群臣道：“此次兴师动众，造势不小，数十万大军南征，若无成果，半途而废，如何向后人交待？岂不被世人笑话？”
　　
　　大臣们跪在泞泥的地面，雨水浇透衣服铠甲，铁青着脸一言不发，固执地一动不动。
　　
　　
　　群臣不动，皇帝的马也走不动，双方僵持良久。拓跋宏叹了一口气：“也罢！朕世居幽朔，常想南迁中原。若不南伐，当迁都于此地，王公以为如何？同意迁都者站左边，不欲迁者站右边。”
　　
　　那位被冯太后削去王爵，南征戴罪立功的南安王拓跋桢一看机会来了，见风使舵，第一个大声道：“‘成大功者不谋于众。’今陛下辍南伐之谋，迁都洛阳，此臣等之愿，苍生之幸。”
　　
　　集体行动多数人望风，有人领头表态，群臣山呼万岁。拓跋贵族们虽不愿向中原迁徙，更怕南伐，居然没人敢说什么，迁都大计戏剧性敲定。迁都只是开始，更艰难的事在后面。
拓跋宏没有回平城，知道如果回去等待他的无非吱吱喳喳的反对声，跑到邺城躲清闲，让李冲负责改建新都，任城王拓跋澄回平城办理迁都事宜。
　　
　　皇叔拓跋澄年纪不大，威望很高，身为鲜卑皇族却是改革派。南征是大事，按照习俗，孝文帝召集群臣卜过一卦，得到“革”卦。拓跋宏喜出望外，心里高兴，此次南征其实为了迁都搞汉化，不是革命是什么，看来上天早已注定。于是，对群臣道：“汤武革命，顺天应人，大吉！”
　　
　　群臣反对南征，但不想第一个出来表态。任城王从卦相中挑出毛病，晃着脑袋反对，振振有词：“陛下继大魏基业，据有中土。我们是正统，出兵讨伐不肯臣服的国家，怎么能是商汤和周武王呢？”（那两位是以下犯上。） 拓跋宏板着脸，教训道：“卦词上讲‘大人虎变’。大人物虎啸生风，锐意变革，何言不吉！”拓跋澄立刻顶了一嘴：“陛下龙兴已久，今天怎么又成老虎啦！”孝文帝一下没词了，大怒，耍起无赖：“国家是我的国家，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！”拓跋澄不依不饶，“国家是陛下的国家，可臣是国家的臣子，明知国家有危难怎能闭嘴不言。”
　　
　　顶得皇帝哑口无言，呆呆坐在龙椅上半天。拓跋宏毕竟是拓跋宏，神色慢慢平静下来，冒出一句话：“好，很好，各言其志，各言其志，没什么关系。”
　　
　　廷议结束，拓跋宏立刻把任城王单独找来，屏去随从，私下里做工作：“任城王，朕找你来，还想就“革卦”再聊一聊。明堂之上声色俱厉，不过想吓唬吓唬那些个大臣。朕不想南征，实际上借南征迁都，平城用武之地，不是文治之所。朕借南迁中原之机移风易俗，进行汉化，你意下如何？”
　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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拓跋澄一听不发动战争，高兴了，“迁都是好事，陛下何必隐瞒。”孝文帝摇摇头，“北人恋土，发生骚动怎么办？”拓跋澄给皇帝打气：“怕什么，非常之事，故非常人之所及。陛下圣机独断，那些人又能怎样？”孝文帝大喜，鼓掌道：“任城王，你真是我的张良啊！”
　　
　　
　　南迁大使非此人莫属，拓跋澄不负重托，回到平城之后，凭借三寸不烂之舌，把那些个目瞪口呆的鲜卑贵族们说了个天花乱坠。魏都平城风平浪静，拓跋宏高兴，不打不相识，一场嘴官司，打出一个名臣来。
　　
　　
　　洛阳新都营造完结，平城鲜卑人陆续南迁。迁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。孝武帝以洛阳为基础，大力推行汉化。
　　
　　诏断北语，一从正音。禁止鲜卑和其它各族的语言，以汉语为北魏国官方语言，就是以洛阳话，现在的河南话做为普通话。鲜卑没有文字，所以我们没有看到流传下来的鲜卑文字。当时的鲜卑话也就相当于现在的地方方言，文字是汉字。
　　
　　改鲜卑复姓为单姓。北魏皇族带头改姓，拓跋氏改姓元，拔拔氏改为长孙氏、丘穆陵改为穆氏、步六孤氏改为陆氏、独孤氏改为刘氏、勿忸于氏改为于等等，鲜卑名改为汉名。
　　
　　从血统上进一步进行融合，禁止鲜卑人同姓相婚，鼓励鲜卑贵族与汉族豪强通婚，不仅自己娶汉家女人为妃，让御弟们娶汉女。
　　
　　迁到洛阳的鲜卑贵族死后葬于洛阳，不得还葬平城，改籍贯为洛阳人。严禁胡服，模仿南朝，著汉魏衣冠。至此，每逢朝会，朱紫满座。
　　
　　孝文帝汉化政策执行之严格超乎常人想象，谁说鲜卑话谁下岗。“不得以北俗之语，言于朝廷，若有违者，免官。”
　　汉化赢得了汉人衷心拥戴。新都洛阳华林园宴席上，从来不吃北方食物、性情孤傲的琅琊王氏王肃竟然大嚼羊肉，畅饮酪粥。孝文帝奇怪地问道：“你喜欢中原口味，羊肉比鱼汤怎样？饮茶比酪浆如何？”王肃幽默地回答：“羊肉是陆产之最，鱼乃水族之长，所好不同，都是珍品。从味道说，各有千秋。羊好比齐、鲁大邦，鱼好比邾、莒小国，唯茶不中，与酪作奴。”孝文帝大笑。从王肃的谈话中不难看出，汉人出自内心认可北魏政权。
　　
　　胡汉之分在汉人眼中不复存在了。鲜卑人呢？为了赢得鲜卑贵族支持，孝文帝恢复魏晋的门阀制度，把鲜卑人分成不同等级，列入门阀士族。除帝室元氏及与帝室同宗的长孙、叔孙、奚氏等以外，穆、陆、贺、刘、楼、于、嵇、尉八姓成为一等的甲族。
　　
　　鲜卑大贵族满意了，但小鲜卑贵族和鲜卑平民却极为不满，他们由征服者成为地位低下的普通老百姓。这一政策为帝国动乱埋下隐患。
　　
　　关于门阀制度，北魏朝廷争论激烈，开明的士人纷纷表示质疑。
　　
　　李冲反问孝文帝说：“国家设置官吏，是为了安排膏粱子弟呢？还是为了治理国家？”孝文帝回答说：“为治。”李冲又问：“如果这样的话，陛下今日为何专崇门品，而不提拔贤才？”孝文帝说：“如有过人之才，不怕不知。君子之门，即使无治世之才，也会有很好的德行，所以要重用他们。”李冲情绪激动地说：“傅说起于版筑，吕望起于屠钓，这样的贤才岂能按门第得到！”孝文帝随口答道：“非常之人，旷世只有一两个罢了。”
　　
　　

　　不要说鲜卑人，连力主推行汉化的汉人李冲对待语言问题上，顾忌鲜卑人的感受，主张继续用鲜卑语：“四方语言不同，帝王说的话就是正音。”孝文帝当即斥责李冲：“辜负国家，其罪当死！”
　　
　　当元宏看到洛阳有妇女仍然穿着夹领小袖时，责问官员：“为何不察？”任城王元澄回答道：“穿的比不穿的少。”孝文帝大为不满：“好奇怪呀！任城王是想让全城的人都穿夹领小袖的衣服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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秘书令李彪接口道：“陛下如果专以门第取士，那么对于鲁国的季孙、孟孙、叔孙与孔子的门徒，您选哪家人才呢？” 著作佐郎韩显宗带着几分不满的口气说：“陛下岂能以贵袭贵，以贱袭贱？”门阀制度其实就是“老子英雄儿好汉，老子狗熊儿混蛋。”长此以往，如何提拔平民精英？
　　
　　孝文帝不得不分辩道：“真正出类拔萃的人，朕也不拘此制。”
　　
　　门阀制度不仅激起鲜卑平民的怒火，九品的划分在汉人中间也引起争议。
　　
　　孝文帝与朝臣们共论海内姓族及人物，许多大臣认为薛氏应为河东大族。孝文帝反对说："薛氏是蜀人，岂能入郡姓！"
　　
　　当时担任禁卫统领的直阁将军薛宗起执戟就站在旁边，闻听此言，愤愤不平，气冲冲道：“臣的先祖一生在汉朝作官，时人呼为汉臣。九世祖随刘备入蜀，时人呼为蜀臣。而今臣跟随陛下，那是胡人不是蜀人。”说完，把手中护戟狠狠摔在地上，护戟断成数截。大家吓一大跳，孝文帝拊掌大笑道，“你就说不是蜀人罢了，挖苦朕作甚。” 沉吟片刻，想了想，缓缓道：“那么好，朕为甲姓，你为乙姓，怎么样！” 孝文帝瞅着涨红了脸的薛宗起，不失幽默地道：“你哪里是‘宗起’，分明是‘起宗’了！"
　　
　　可见门第之争有多激烈，恼怒起来竟敢与皇帝顶撞，幸亏薛宗起是孝文帝的近臣。人为制造矛盾，九品中正制又将亡掉一个帝国。孝文帝并非不知道门阀制度的缺点，但为了赢得拥有绝大社会财富的鲜卑大贵族和汉人豪强支持，只得如此。
　　
　　矫枉难免过正，孝文帝全盘否定鲜卑文化，全盘接受汉文化的态度并不足取，事物必须用辩证的眼光去看。老婆别人的美，孩子自己的好，那都是片面的眼光。
　　
　　孝文帝喜欢汉文化，欣赏南方士人，曾经当着群臣和南齐外交官的面称赞南朝大臣：“江南多好臣。”侍臣李元凯当时出言讥讽：“江南多好臣，岁一易主；江北无好臣，百年一易主。”南朝的大臣怎么怎么好，几乎一年换一个皇帝，北方没有优秀的官员，而今一百年还是你大魏。李元凯的话虽说夸张，但南方政权和皇帝更换频繁是事实。孝文帝没说话，自己也感觉失言了，非常惭愧。
　　
　　不管怎么说，北魏王朝正式成为一个以农耕文明为主意识形态的帝国，北魏变成一个比南朝还要正统的大汉王朝。
　　
　　人生不过百年，没有人放眼未来，他们只关注眼前利益得失，鲜卑守旧势力的反抗日渐激烈。他们抱怨孝文帝亲近中原汉人，疏远本族和代北人。鲜卑贵族们见孝文帝意志深不可夺，便聚集在太子元恂身边，希望太子能够恢复鲜卑旧制，一场阴谋诞生了。
　　
14岁的元恂是孝文帝的长子，不好书学，身体肥大，讨厌河南炎热的气候，思念旧都平城，常思北归，不喜欢汉服，私下里常常著胡服。孝文帝自小聪颖，是个圣人，又怎么能指望所有的小孩子具有远见卓识？
　　
　　元恂被密谋发动叛乱的鲜卑人相中，利用思念家乡的心思，唆使他返归平城。密谋集团的主谋穆泰，就是那个曾经苦谏文明太后不要废孝文帝的穆泰。
　　
　　二十年过去了，孝文帝离鲜卑人渐行渐远，任定州刺史的穆泰悔不当初。借口身体不好，不适合南方暖湿的气候，请求朝廷调任恒州。北魏迁都洛阳之后，故都平城在恒州境。孝文帝不知有计，把他调任恒州，原恒州刺史陆睿为定州刺史。
　　
　　陆睿是北魏国名将，几次出征柔然大获全胜，兼征北大将军。穆泰到达平城之后，与陆睿一起策划，勾结朔州刺史阳平王元颐、镇北大将军乐陵王元思誉、安乐侯元隆、抚冥镇将元业、骁骑将军元超等人，单等太子元恂回到平城，举行叛乱。他们没想到太子元恂出事了。
　　
　　元恂打好如意算盘，趁父皇去嵩山巡察的机会北归平城。有“禅宗祖廷，天下第一名刹”之誉的少林寺建于太和二十年，元恂北叛之日，正是孝文帝在嵩山之时，可能为少林寺剪彩去了。
　　
　　
　　太子元恂带领左右亲信，斩杀敢于阻挡的老师高道悦，选取牧马轻骑，欲出城逃跑。领军将军元俨得到消息，果断下令封锁宫门、各城门，将元恂等人困在城中。第二日凌晨，飞骑报告皇帝。孝文帝大惊失色，为安定人心，当时并未直接返回，坚持到了汴口才回京。
　　
　　入宫之后，孝文帝与弟弟元禧轮翻抡起大棍痛打元恂一百棍子，打得皮开肉绽，囚禁于城西。元恂一直躺了一个多月才爬起来。孝文帝召集文武，强忍心中的痛苦和悲哀，对群臣道：“古人有言，大义灭亲。此小儿今日不灭，乃是国家之大祸，待我死后，恐有永嘉之乱。”为保证帝国汉化改革长期进行下去，孝文帝拒绝群臣求情，废掉太子。
　　
　　这时，孝文帝尚不知道元恂与鲜卑贵族保守派有密谋。穆泰等人得到太子被废的消息，临时决定拥立朔州刺史阳平王元颐为皇帝。不成想，元颐是个胆小怕事的主，一边敷衍搪塞，一边向皇帝告发。
　　
　　孝文帝立刻派任城王元澄平叛，元澄不带大军，倍道兼程，出雁门关，直入平城，以迅雷之势，抓捕穆泰、陆睿、元隆、元超及其亲党，一举消灭反叛集团。
　　
　　太子元恂不能留了，孝文帝得到元恂企图谋反的消息，急令元禧赐毒酒，逼令元恂自尽，时年15岁。
　　
　　“白日光天无不曜，江左一隅独未照。”从孝文帝的诗中看得出江南政权成为最后一块心病，内部安定之后，应该完成国家统一大业。
　　
　　公元497年（北魏太和二十一年）八月，孝文帝亲率大军二十万，分三十六军，号称百万，大举南征。魏军摄唇吹哨，作鹰隼之声，响彻远近，惊天沸地，经过一年多的浴血奋战，连下新野、南阳、彭城，夺取荆州、江淮大片土地。
　　
　　魏军南征遭遇南朝激烈抵抗。一员儒将在战争中崭露头角，南朝再度改朝换代，江南进入四十余年太平时期，他也因之成为南北朝最长寿的君王。
　　

跌跌撞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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